2009年12月17日，孔泉大使接受文汇报和欧洲时报联合采访，就法国总理菲永访华及中法关系等问题回答了记者提问。

　　记者：菲永总理实现访华是否意味着中法翻过了不愉快的一页，开始进入萨科齐总统所说的两国关系进入“高速列车”速度的发展时期？明年两国元首互访是否已经敲定？

　　孔泉大使：回顾过去的一年，中法之间确实经历了一个严重困难的阶段。但令人高兴的是，今年4月1日两国外交部发表了公报；当晚胡锦涛主席和萨科齐总统就在伦敦G20峰会期间举行重要会晤，就如何进一步发展中法关系达成共识。这是一个重要转折，标志着两国领导人对双边关系的重视与期待，表明两国愿意做出共同努力，克服困难和曲折。在当前国际局势发生重大、剧烈、深刻的变化之际，中法两国保持健康、稳定、良好的政治关系和合作，对两国人民是有利的，对世界的和平与发展也是有利的。

　　可以看到，自从4月1日，两国重申重视双边关系，重视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从长远和大局出发来处理双边关系的决心和信念之后，两国关系有了迅速的发展。

　　此后，两国关系得到迅速恢复和发展。两国元首在五个月内两次会晤，对加强双边关系达成了广泛、重要的共识，重申了两国关系的重要性、战略性、务实性和广泛性。在此基础上，近期进行了一系列重要频繁互访：法国财长、环保国务部长、预算部长先后访华；中方戴秉国国务委员，商务部陈德铭部长及其率领的300个企业家先后访法等等。菲永总理本周日启程对中国进行访问。应该说，双方对两国关系的现状都是满意的，同时也有更大的期待，正在加紧酝酿和推动两国关系明年有更好更快的发展。

　　我相信，通过双方的高层互访，双方相互了解和信任的进一步加深，两国的合作会在各个领域有更大发展。此外明年还有一个亮点，就是上海世博会。法国的投入还是很大的，法国希望通过他们的展馆、他们的地方馆，展示法国的魅力与优势，成为两国交往、合作的新的平台。

　　记者：过去中法关系一向非常稳固，去年发生的事情，是否意味着还会出现大起大落？

　　孔泉：作为长期从事两国关系发展的外交人员，我并不认为中法关系大起大落。我更倾向于用“波澜壮阔的大河”来描述中法之间从历史到今天的关系。一条大河会有险滩，会有激流，但更多的是波澜壮阔、奔腾向前。历史上从伏尔泰对中国的兴趣，到上个世纪初中国学者、包括革命家前来法国寻求救国的道路，特别是1964后1月27日戴高乐和毛泽东决定两国建立外交关系，为中法关系开拓了新起点。从这样的历史长河看，中法两国关系是建立在相互欣赏、相互吸引的基础上的。在相互了解中产生友谊、在友谊中发展合作。关于中法关系45年来的合作成果，我经常对法国各界朋友说，今天中法一天贸易额（1亿美元），等于1964年一年的总额；今天一天互访的人员（4000人），超过当年一年的人数（3000）。他们对此印象深刻。当然，两国相距遥远，历史、文化、社会背景差异巨大、在发展阶段上也很不同，因此在一些问题上有分歧是正常的。关键是要从更高更广泛的角度来看待这种不同。中法两国的最大共同点，就是都非常珍视本国悠久的文化传统和辉煌的历史，在全球化进程中，两国都期望保持各国的多样性。应该说，在许多国际问题上，两国的共同点远远超过分歧。即便是分歧，有的是可以克服的，有的也可以本着相互尊重，通过对话，求同存异。双方还是有着很大的合作空间的；同时这也证明加强沟通与合作的必要性。

　　记者：在新的国际形势下，特别是经历了金融与经济危机，世界格局发生深刻变化。中国“分量”进一步加强，G2提法颇受关注，中法力量对比发生了变化，双方的共同利益也发生了变化，您认为今天双方最重要的共同利益是什么？

　　孔泉：中法两国都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都是有着世界影响的国家。在国际事务中，双方都在寻求相似或者共同的目标，比如我们期待世界更加和平与稳定，更加有利于各国的发展，我们主张多边主义，反对用战争和军事手段解决国际争端等等。

　　在双边领域，我们的共同点更多，无论是在政治方面，还是经贸、文化、科技、教育等各领域，双方都从相互交往中看到了两国关系发展的前景，两国人民从中得到了实际利益。我不同意G2说法，这既不是我们的政策选择，也不是我们力量所及，中国始终坚持国际事务要由各国协商合作，共同处理，不能由少数国家来决定。

　　记者：萨科齐上台以来似乎修改了其外交政策，对华政策是否也有变化？

　　孔泉：通过萨科齐总统近三年来执政的实践来看，法国的独立外交，或者说其外交的基本面，我个人认为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特别是在一些核心问题上，如主张多极世界、对欧盟建设的积极支持……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这是其一。其二，萨科齐总统对发展对华关系是高度重视的。他2007年底访问中国时，我参加了两国元首大小范围的所有会谈，留给我的突出印象，就是萨科齐总统希望在对华关系上做得更多、更好。今年4月1日以来，两国关系迅速恢复，元首两次会晤，多次信函来往，萨科齐总统还会见了来访的戴秉国，我都注意到萨科齐总统加强、扩大对华关系的强烈意愿。这一点和中方的期待完全一致，这就是为什么中法关系恢复之后，两国交往与合作能够顺利地展开的主要原因。

　　在当前急剧变化的国际环境中，中法双方的共识，需要共同应对的挑战，以及中法关系的重要性，都使得双方对中法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期待和重视不断提高。

　　记者：中国进入非洲令法国很不安，非洲是法国的“后院”，中非关系是否会影响中法关系的发展？

　　孔泉：在非洲问题上，中法保持着密切磋商。我们外交部非洲司长曾经到法国访问，法国外交部的非洲司长也到中国访问。在欧盟框架内，中国外交部也同欧盟有关的委员会和机构保持在非洲问题上的磋商。

　　法国媒体一些对中非关系的评论，我认为是不全面的和不客观的。首先，从中非关系的规模同欧非关系的规模对比而言，不可同日而语。近些年来，中非关系在互利精神指导下，特别是中非论坛举办之后，中非经贸关系有了比较快速的发展。但终究去年中非贸易只有1000多亿美元，欧非贸易3000多亿美元，而且在过去相当长时间，仅法非贸易额就远远高于中非贸易额。有法国媒体指责中国在非洲攫取大量石油资源，但仔细看一下非洲大陆出口石油产品的情况：非洲石油约33%出口到美国，36%出口到欧盟，只有约7%出口到中国，如何能说是中国在攫取非洲的资源呢？

　　从性质而言，中非关系也与欧非关系有着很大的不同。欧非关系是属于南北关系，就是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合作关系。而中非关系很显然是南南合作的范畴，是发展中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穷兄弟”之间的一种合作关系。中国是拿自己有限的资源去帮助非洲朋友做他们最期待和最急迫的事情。

　　从内涵来看，实事求是地讲，欧洲一些国家与非洲一些国家是近300年的关系，有殖民的历史，有宗主国的反思，也有80年代之后的鼓励多党制等一些政策调整，有一个演变的过程。但中国与非洲50多年来的关系，持续性没有变化。我们面临着共同的发展任务，有着相同的历史遭遇，处于大致相同的发展阶段，是发展中国家情同手足，相濡以沫的关系。现在法国和欧盟经常提到中欧非三方合作，中国政府的态度是开放的，但要把握这样几点：第一，三方合作要符合非洲朋友的愿望，我们在同非洲国家合作中始终强调相互尊重，不强加于人。第二，要切实满足非洲朋友的需要。第三，真正造福于非洲人民。我们一直呼吁国际社会，特别是发达国家更多地关注非洲大陆的发展，优先实现千年发展目标。

　　记者：如大使所说的，中法政治关系得到恢复与发展，但中法民间误解似乎仍然很深。比如中国人认为曾是老朋友的法国人不够朋友；法国人认为中国人动辄抵制法国货不可理解；您认为这一误解的根源是什么？解决办法何在？

　　孔泉：对于两国关系出现的困难和一些曲折，我们应该从历史长河发展的角度来看，不要将其看成是主流和主导性的东西。我对法国人讲，在浩瀚大海中看到的浪花，可能非常显眼，但很快就会平息下来，浪花拍岸即碎，但真正起作用的是潜藏在表层下的洋流。

　　当中法两国关系出现一些困难时，我不主张把一些过激行为视为两国关系主导和主流的东西，但是我们非常理解两国公众对两国关系的期待，理解两国公众对这份友情的珍视。更重要的是在遇到激流和险滩时能够超越和克服，奔向更加美好的未来。

　　说到媒体，我认为媒体应该客观、公正、全面。法国一些媒体和一些记者，有一些以点代面的东西，把一个具体的事情夸张到整体；以偏概全，把个别事例和现象，形容成整体性的。还有一些人抱有一定偏见，对中国的发展缺少一种应有的正常的心态。

　　我认为最重要的，还是要不断增进两国人民间的交往，真正的增进两国人民间的了解。

　　首先我们鼓励增强相互交往。现在每年大概有40万法国人到中国旅游参观和访问经商，有70万中国人来欧洲首站选择了法国。加上从其他国家入境的，估计每年来法国的中国人上百万。我们积极鼓励法国人到中国旅游，不仅到北京上海广州，也到中西部去看看，让他们全面了解今天的中国。

　　第二个方面，我们积极推进地方合作，中法有60多对城市结成了友好关系，我们期待两国地方合作能够深入到双方更偏远的地区。

　　第三就是不断促进两国文化教育方面的交流与合作。现在有大约3万5千中国留学生在法国留学，分布在全法各地，法国在华留学生也有6、7千人。目前法国已经开设了14家孔子学院，孔子学院既有我们的支持，更主要的是法国的大学和地方的积极态度。5年前，我们向法国派出汉语教学志愿者，5年后的今天达到近50人，分布在法国30多个城市。同样，法国也有一种学习汉语、了解中国的强烈愿望。2005年，温家宝访法时曾到法国巴黎综合理工大学进行了演讲，现在这个学校每年都组织一些学中文的学生去中国进行实地考察和学习，他们不但在中国课堂上进行交流，而且到中国的工厂农村实习，与中国人同吃同住同劳动，给他们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这些交往就是真正跨越了个别媒体片面、不实的报道，使法国的公众和明天的精英从现在开始更全面的了解充满生机的中国、面对严峻挑战的中国、一个不断前进的中国和一个对未来充满信心的中国，以及对中法合作高度重视的中国。

　　记者：大使先生认为在促进中法民间交往与友好事业中，旅法华人可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发挥何种作用？

　　孔泉：在中法关系长期发展的历程中，华侨华人和留学生始终发挥着积极促进的作用。增进了两国人民的相互了解，实实在在地推进了两国合作。他们同时也以他们自己对祖（籍）国的感情，积极参加祖（籍）国的建设。遇到自然灾害，他们与祖国同喜同悲。我期待他们在这方面继续发挥自身的独特作用。

　　在中法关系最困难的情况下，广大的旅法华侨华人也是积极努力，增进两国人民的相互了解，共同努力，推进两国关系的发展。

　　记者:您在说明中法经贸发展时曾列举一组数字，即“今天一天的贸易额相当45年前一年”，十分生动而有说服力。但是，我们看到，今天法国只是中国在欧洲第4大贸易伙伴，您对此有何评价？对未来两国经贸发展有何期待？您如何看待中欧、中法贸易顺差？

　　孔泉：45年来的两国经贸关系的发展，给我们一个基本经验就是，互利共赢，扎实推进。在两国贸易规模上，去年是380多亿美元，今年经济危机的背景下，中国整体对外贸易1至10月下降20%左右，中欧之间下降19%，但中法之间下降了16%，换而言之，中法贸易更好地抵御了外部环境的挑战。当然我们期望尽快变负为正，相信明年会有这样的前景。

　　在贸易逆差问题上，我们可以看看近30年间中法贸易数字。中法贸易和中欧贸易一样，前20年中国一直处于逆差状态，后10年，特别是近7、8年，日常贸易中国处于顺差。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即在全球化大潮下，由全球产业分工布局所造成，一些中低端的制造业搬到了中国。今天在中国外贸出口中，50%至55%都是由欧美日等三资企业在华生产完成的。形象地说，中国制造的商品满足了发达国家市场对这些商品的需求，顺差体现在中国的统计上，但是利润却回到了发达国家的公司中去。相反，中国为生产这些商品还要耗费资源，对环境也造成了一定负担。

　　法国一些朋友也认为不应该把双方贸易的顺差和逆差作为双边贸易的一个争议点，而是应该看到这一现象存在的必然性。当然中国政府一再强调，我们并不寻求保持长期大幅的贸易顺差，我们期待着在不断发展、不断扩大的双边贸易中，达到贸易的相对平衡。

　　在45年发展中，中法双边贸易内涵也发生了变化，最初是法国向中国出口产品，包括日用消费品、工业制品和大型运输设备等。60年代，中国从法国里昂进口载重卡车。今天双方向对方出口的商品结构大致相同，排在第一位的都是机电产品，法国出口的是一些高端机电产品，我们出口一些中低端、附加值低的机电产品。法国向中国出口占第4位的是农业产品，如酒类、奶酪和动物制品等，作为农业大国的中国则没有向法国出口农产品。这种内涵的变化，体现出双方经济的互补性，而这种互补性恰恰是双边贸易得以不断向前发展和扩大最基本要素。

　　相互投资是一个令人鼓舞的一个新亮点。30年来，法国在华投资企业约3800家，近100亿美元。近5年来，中国企业到法国寻求发展的趋势在明显加快，从最开始的民航和中国银行，到现在一些大中型企业在法国进行并购。这一方面表明了中国企业不断壮大，需要国际空间的发展，但更为主要的是，也体现了中法经贸关系中互补性和相互需要性。

　　如何进一步发展和扩大两国的经济贸易合作?

　　第一要构筑新的平台。过去中法贸易过多依赖于大型工业项目，如铁路交通工具、空中巴士，核电等，这些工业项目是法国的优势所在，双方将继续开展合作。同时我认为，双方应进一步发挥中小企业开拓对方市场的积极性。中小企业往往没有能力在对方设立常设机构，信息不畅。双方应共同努力，向对方和本国中小企业提供更多的开拓业务的信息。

　　第二在资金支持方面，我们应为他们创造便利的融资条件。中国国家开发银行与法国信托投资银行已达成协议，共同设立基金，为两国中小企业合作提供资金保证。我们也希望法国中小企业到中国的中西部去寻找新的发展机会。双方的政府部门还要为对方的中小企业提供更多的便利和鼓励措施，比如在税收、行政手续方面，法方正在积极考虑。

　　总而言之，在全球化进程中，在全球生产要素的配置过程中，中国和法国拥有各自的优势，同时也有广阔的合作空间。更重要的是，我们以积极的心态去探索，以认真的态度去解决问题，消除可能存在的障碍，使潜力得到充分发挥，使中法经贸关系在互利基础上，在双边关系更好更快发展的大局下，开创新的局面。

　　记者：下面想向大使提个“私人问题”。大使上任伊始去爱丽舍宫递交国书时穿一身中山装，吸引了很多眼球。这是否是一种无声的外交语言？外交官个人魅力在两国关系交往中起到何种作用？

　　孔泉：中山装的庄重和质朴，既体现了中华民族的自强不息，也表达了我作为第10任驻法大使肩负重任的心情。

　　外交官的使命，就是以最清晰的方式传递本国政府的重要信息，其中既包括对发展两国关系的重视，同时也包括对维护本国核心利益的关切和坚定。

　　外交官也要通过全面深入的工作，增进驻在国对本国客观全面的了解，尽量减少可能存在的误解和偏见，排除干扰和阻碍。具体法国而言，就是让最广大的受众，全面客观了解我们的现状、我们的挑战和我们对未来的期待。

　　外交官必须有力地推动两国各个领域、各阶层不同形式的交往与合作。还有一点非常重要的是，使馆要维护华侨华人、留学生和旅游者的合法权益，真正为他们服务，体现出中国外交以人为本、执政为民的理念。任何一个中国公民在法国遇到了困难，使馆应该是他的家，任意一个中国公民的权益受到侵害，使馆应该是他的依靠。在这些方面，我们都在加紧工作，驻法使馆与常驻联合国教科文代表团一共160多工作人员，我们时刻感到祖国的重托和人民的期待，一直在积极努力为增进两国人民的了解，扩大双方的合作，维护我们的利益继续努力工作。

　　中国在今年克服经济危机、在完成自己的“十一五”规划和各个领域建设取得成绩的基础上，明年我坚信是取得更大进展的一年，同时也是中法关系、中欧关系在双方共同努力下，取得更大进展，合作更加深化和广泛的一年。

　　记者：日前，大使夫人邀请法国总理夫人看了中国昆曲，您也出席了活动。这与菲永总理访华在时间上“巧合”，这是否大使“文化搭桥”的外交努力？能否介绍总理夫人访华的节目？

　　孔泉：在双方关系迅速发展的情况下，法国人对中国各方面了解到愿望更加强烈。除了昆曲以外，我们在这一年里还组织了一系列文化交流活动。我们认为应该以更丰富的形式，来全面展示中国的今天。比如就昆曲而言，它既有传统的优雅与细腻，但又有创新，应该把这一表演艺术更多地向法国公众展示。今年在“中国文化中心”，无论是李岚清篆刻展、中国美术史和昆曲，都可以看作是我们持续努力的一个系列。

　　关于昆曲演出，我们向总理夫人提议后，她欣然允诺，从头看到尾，既体现了她本人对中国人民的友好，也表明她对中国传统艺术和文化发展的兴趣和喜爱。这次随总理访华，她表示很高兴进一步全面了解中国，既要去看故宫，也要去看中国的当代美术。

　　最后，我也想利用这个机会，通过文汇报向中国读者，通过欧洲时报，向法国华侨华人、留学生致以祝福和问候。